杨立杰

小大之辩，是庄学的一个重要命题。《庄子》中的小大之分，既包括物体或空间的大小――鲲、鹏与蜩、学鸠、斥�`，太山与毫末，河伯与海若；也包括寿命或时间的长短――冥灵、大椿、彭祖与朝菌、蟪蛄、殇子，即“大年”与“小年”；还包括知识或智识的多寡――即“大知”与“小知”。

小大之辩的第一个层次是“小不及大”。《逍遥游》开篇，庄子以恣肆、雄奇瑰丽之笔，极写鲲鹏之大：“北冥有鱼，其名为鲲。鲲之大，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，其名为鹏。鹏之背，不知其几千里也；怒而飞，其翼若垂天之云。”“鹏之徙于南冥也，水击三千里，抟扶摇而上者九，去以六月息者也。”“穷发之北有冥海者，天池也。有鱼焉，其广数千里，未有知其修者，其名为鲲。有鸟焉，其名为鹏，背若太山，翼若垂天之云，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，绝云气，负青天，然后图南，且适南冥也。”大鹏扶摇九万里，却引来小虫小鸟的嘲笑：“蜩与学鸠笑之曰：‘我决起而飞，抢榆枋而止，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，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。’”“斥�`笑之曰：‘彼且奚适也。我腾跃而上，不过数仞而下，翱翔于蓬蒿之间，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。’”小鸟不及大鹏，正如“小年不及大年”：“朝菌不知晦朔，蟪蛄不知春秋，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，以五百岁为春，五百岁为秋；上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岁为春，八千岁为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，众人匹之，不亦悲乎。”“小年不及大年”亦如“小知不及大知”，那些“知效一官，行比一乡，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”，正为宋荣子所笑。

“小不及大”是浅显的道理，庄子不会停留在这里，小大之辩的第二个层次就是“大也是小”。止庵先生谈庄，于《逍遥游》第一段劈头便说：“‘且夫水之积也不厚，则其负大舟也无力’，‘风之积也不厚，则其负大翼也无力’，说‘大’说出‘积厚’，最可注意。”（《樗下读庄》，止庵著，东方出版社1999年第一版）比起小虫小鸟飞得踉踉跄跄，大鹏扶摇九万里固然是“大”，但它也是“有待”即有所凭借或依恃的，那就是“积厚”之风。同样道理，那些智识足以担任一官、行为足以称誉一乡、德性足以投合一君的人，他们的自鸣得意也同小虫小鸟一样，受到“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，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，定乎内外之分，辩乎荣辱之境”的宋荣子的嘲笑，而宋荣子也是“有待”的，有待于“内外之分”与“荣辱之境”；御风而行的列子固然免于徒步之劳，但也同样“有待”于风。也就是说，大鹏固然大于斥�`，“大年”固然大于“小年”，“大知”固然大于“小知”，但由于它们的“有待”性，其“大”也仍是有限的，既然有限，那么这个“大”也就算不上“大”，“大”也是“小”。

从“小不及大”到“大也是小”，《逍遥游》的小大之辩至此告一段落。但正像止庵一再申说的那样，“庄学是超越的哲学”，而超越是无止境的。由“小”到“大”是超越，而“大”由于“有待”而同样是“小”，也就还需要超越，“有待”非得超越到“无待”才行。怎样才是“无待”呢？《逍遥游》给出了这样几句：“若夫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气之辩，以游无穷者，彼且恶乎待哉。故曰，至人无己，神人无功，圣人无名。”

初读庄子至此，深感愕然，感觉从“有待”到“无待”，再到“无己、无功、无名”，跨越太大。庄子就是这样，他才不管你脑容量的大小和脑细胞的活跃程度，他说着说着就“啪”地一下把几句“硬话”甩给你，似乎他顽皮到乐见你的目瞪口呆，正如《应帝王》里神巫季咸第四次见到壶子，一句话也说不出，“立未定，自失而走”，追都追不上。当然，庄子毕竟还是多情的，他会在后文当中带着你超越，超越一切世俗偏见、一切固有价值乃至一切社会秩序，让你混同一切是非、贫富、贵贱、得失、祸福、残全、寿夭乃至生死，一直到达“道”的层面。庄学的“得道”既不是成佛成仙，也不是隐逸遁世，而是《齐物论》所谓“吾丧我”，“从根本上讲，庄学是‘心学’，一切都发生在头脑之中”（止庵语），让你自得其得、自适其适，在“形骸之内”获得精神的绝对自由。不过，这关乎整个庄学的奥义，非此小文所能详述，这里只得按下不表，还是回到小大之辩上来。

庄学是超越之学，其超越是无限的。其实一切学问都是“超越之学”，只不过一般学问的超越是有限的，宣称自己超越了别人而达到一种无以复加、无可超越的至境，否定别人的价值而确立自己的价值。庄学不是这样，他只是超越而已，他否定一切世俗价值，但并不确立自己的新价值。当然，他的超越也是有层次的，止庵说：“庄学是无限的哲学，上升一个层次，就回手儿把前一个层次否定了，不在那儿停留。”从“小不及大”到“大也是小”，这几乎就是辩证法了，但正像真正的辩证法一样，他还没完。小大之辩的第三个层次，需要等大半部《庄子》读毕，到“外篇”《秋水》才行，这个层次就是“小大齐一”。“秋水时至，百川灌河，泾流之大，两�邃狙轮�间，不辩牛马。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，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。顺流而东行，至于北海，东面而视，不见水端，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，望洋向若而叹……”河伯为自己的孤陋而向北海若作了一番自我批评，同时赞叹大海的辽阔无边。然而北海若却说自己“未尝以此自多”，告诉河伯四海也在天地之间。于是河伯又问道：“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，可乎？”北海若的回答仍是否定的，并且洋洋洒洒地讲了一大篇。他首先是说毫末不能算是至细，天地也不能算是至大；其次又说大有大的无限，小也有小的无限；核心的意思是，“以道观之，物无贵贱”，用止庵的话就是“把《齐物论》引入了《逍遥游》”，把小与大等量齐观起来。从《逍遥游》的小大之辩来看，似乎是在肯定大而否定小，其实这并非庄子本意。这里涉及到对“小知不及大知，小年不及大年”中“不及”二字的理解，“不及”不是“不如”“比不上”之意，而是“不知”或“不了解”，陈鼓应先生的《庄子今注今译》（中华书局1984年版）就把“不及”译为“不能了解”。而按照北海若的见解，那两句话不妨也可以进一步说“大知不及小知，大年不及小年”。只有把小大齐一起来，进而把一切价值判断都混同起来，做到“小而不寡，大而不多”“遥而不闷，掇而不��”“得而不喜，失而不忧”“生而不悦，死而不祸”，这才算达到“道”的境界。

到这里，小大之辩的第四个层次也就呼之欲出了，那就是“无小无大”――“天地之为��米，毫末之为丘山”。其实早在《齐物论》里，就有“天下莫大(,)于秋毫之末，而太山为小；莫寿于殇子，而彭祖为夭”之说，这一句历来读庄者多以为费解，西方哲学引入后，又被批评为“相对主义”的诡辩。但是陈鼓应先生说：“在经验世界中，一个常人认为极大的东西，若从更广阔的空间上来衡量，却显得十分微小。相反的，一个常人认为极细微的东西，逼近了看，却可发现其中包含着无尽丰富的内容。庄子虽然有意忽略相对事物中的绝对性，然而庄子的目的，却不在对现象界作区别，乃在于扩展人的视野，以透破现象界中的时空界限。若能将现象界中的界线一一透破，心灵才能从锁闭的境遇中超拔出来。”庄子这里的意思仍然不外是超越，由从小到大的一层层超越，最终超越“小大之辩”本身，达到“无小无大”的境界。在庄子那里，一切有限都需要被超越，而超越本身又是无限的；一切所谓绝对的东西都是相对的，只有相对性才具有绝对性。其实中国的诸子学自有其体系，把他们硬塞进西学框架中去衡量和批判，这与把肉夹馍说成符合汉堡包“原理”一样，都不啻于削足适履。文化自信，乃是在开放视野和包容胸怀之下，对自家独特体系的自信，不自卑，亦不自负。

这里忍不住写一句“语录体”或“鸡汤体”：读庄子，须拈得一“无”字；读禅宗，须拈得一“空”字。

《庄子》好玩儿，就在于它能让你心灵放空、精神自由。其实我们何尝不知，人世间哪有什么绝对自由，我们无时无处不受到种种的限制，其实更多的拘执来自我们自己的头脑，即“成心”。庄学无关修齐治平，乃是“无用之学”。但庄子之心涵容而明澈，庄学之旨去执与去妄，《庄子》之文雄奇且挥洒，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，就着窗外的���飨赣甓了�一读，正不失其“无用之用”。